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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评:哪怕是一个卑微者都有自己的精彩

文学殿堂 2016-02-02 14:23:25 来源:互联网 评论:

哪怕是一个卑微者都有自己的精彩

——评文金中短篇小说集《寻找一只鸟》

文/韩红艳

书评:哪怕是一个卑微者都有自己的精彩

收到文金的中短篇小说集《寻找一只鸟》,是在西安多日阴沉雾霾之后。那天天气明朗幽蓝,阳光照在身上,感觉岁月静好,安闲而自在。我在阳光下翻开《寻找一只鸟》,纸的质感和油墨的香气沐浴在阳光里,让我觉得周遭美好而富有诗意。通读全书,小说中的人物都是芸芸大众,他善于寻找普通人身上的“独特性”和“崇高性”,善于捕捉小人物身上的苦难和蕴藏的温暖,善于发现日常生活中的亮点和新意,读完让人难以忘怀。作品分了三大部分,是关于飞翔、俗世和成长的故事。“飞翔”部分是关于梦想、信念以及对形而上理念的探索,在叙事中寻找生活的深度;“俗世”部分讲现实生活中的艰难和困惑,人情冷暖自知,在叙事中观生活的冷酷和温情;“成长”讲青春中的痛苦与迷失,执着与放弃,在叙事中寻找生活的方向和自我救赎。作品语言质朴粗犷而富有诗意,人物形象塑造逼真,故事常常以戏剧性的结局落幕。

掩卷而思,我觉得文金小说集中最大的特点在于,对自然万物和社会进行了哲理性的书写,笔下的人物、动植物身上都有一种信念或者理想,并且付诸行动。他构建的世界万物平等,众生如一,每一个物种都充满着形而上的追求,它们和人类对待生命没有任何区别,尽管自身卑微和渺小,却充满着神圣伟大的存在感。甚至那些在别人眼中痴呆或者冥顽不化者,他们都有自己的信念,为自己的理想衣带渐宽,即使结局惨烈,也要全力以赴。比如《鹰》中的木匠能五因为爹娘和朋友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,能五以为他们被大鸟(飞机)吃了,于是造鹰去啄鸟。时间过去了30年,能五驾着鹰去啄鸟,被警察发现逮捕,自己做的鹰被烧成了焦炭,他把焦炭收拾起来,引火自焚。这个人物让我想起了捷克作家赫拉巴尔《过于喧嚣的孤独》中给书打包的汉嘉,他最终将自己打进了废纸包,他和那些书籍一起进入天堂。

正因为作品中的这种情怀,才能将动植物拟人化描写,写的激荡人心,丝毫不亚于人类的生活,或者说它们的生活隐喻了人类的生活。作品中的故事充满着辩证的味道,即使生命中存在着荒诞,还依然奋力去寻找生命的意义,惊艳了读者的期待视野。《寻找一只鸟》中探讨了笼子与爱的关系,将爱情的辩证关系阐述得精妙。笼子是爱情的囚笼,是造物主用一生的心血做成。凰鸟看到鸟笼之后,怀着宗教般的虔诚走进鸟笼。鸟儿与鸟笼的对立,是自由与囚禁的两难选择。爱是一个归宿,也是一个囚禁。钱钟书《围城》中曾经引用了外国成语:“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,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,笼内的鸟想飞出来;所以结而离,离而结,没有了局。”又说像是“被围困的城堡,城外的人想冲进去,城里的人想逃出来。”这些话和《寻找一只鸟》中所表达的异曲同工。《紫翅椋》运用了文学和科学两种方式对比书写。科学家在鸟儿的头上装了干扰器,让鸟儿对祖辈的生活方式产生怀疑,它执意寻找自己的方向,为此不顾前途艰险。后来他的女友安装了新的干扰器,他义无反顾地和女友一起飞翔,为自由、事业、信念和爱情而独自上路。拥有梦想和信念的人,总是需要独自上路的勇气和行动。《苍蝇》中妮妮最讨厌的是苍蝇,但是当母亲死的时候,她感觉那只苍蝇是母亲的化身,不仅不讨厌,还把受伤的指头露出让苍蝇吮吸。妮妮对待苍蝇态度的前后转变,表现亲情的深切和她对母亲的思念。

同样,有些作品通过对现实人生的描写,特别是通过一些底层小人物故事,来反映现代人日常生活中存在的悖论,既充满着存在的荒诞,也充满着俗世的温暖,人就在矛盾中寻找安身立命的场所。这是他对日常生活的审美与反思。《高跷》中颜厅长通过故事给部下讲了他为官的秘诀。村里的孙大哥一表人才,高跷技术又好,漂亮的姑娘都围着他转。他有一次进城踩高跷失误,掉进污水沟,从此过的很窝囊,最后娶了一个丑媳妇。结尾几句话道出了真理:“无论人干什么,越是春风得意,越要觉得如履薄冰才行。否则,一跤跌进污水沟,再爬起来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人生如此,官场亦如此。《老孙头寻根》中快退休的老孙头因为听报告睡觉,被中央电视台通报批评后遭到厂里开除。后来老孙头找钱主任、电视台记者、厂长理论都没有办法解决,他拿着刀威胁厂长,被关进了精神病院。生活中有些事情荒诞到无法解决,执意去寻找根源,只能以荒诞收场。《南墙》中皮皮用头撞倒了村长家的墙,最后狗拴为了试试皮皮的铁头功,拿砖砸过去,皮皮脑浆迸裂。皮皮撞倒了一堵墙,却被一块砖砸死,故事荒诞结局却耐人咀嚼。

世界荒诞,人生孤独,小说既写出了世俗人生的灰冷,也写出了世俗人生的明亮。《城中村纪事》对底层人物做了速写,城中村住的姑娘出卖身体,却资助中学生上学;失业的栓柱给妻子在情人节买了一只玫瑰,妻子却没有欢喜,感叹在贫困中挣扎的人只念及生活的实际;唐大妈饭菜物美价廉,却被同行排挤;贫困的小蒋花很多钱买了一架望远镜,偷窥别人的隐私,偷盗女人衣物,个人的孤独和无人相爱的困境是当下很多人的现实生活;《两个摩的手》中包子和汤圆的相互扶持;《老黄的电脑》中农民工老黄下雨天抢救电脑,最后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致残;《铁头献血》中的混混铁头,偶然机会去献血,献完血被人砍死;《梦游的人》中的虎子在城市中患了梦游症,他假扮警察,后来被关进监狱。这些底层人物速写,他们即使困在苦难中,也努力寻找活下去的希望和光亮。表现战争残酷的《陆姑之死》,张巡夫人陆姑为了让士兵吃饭打仗,在洗漱后让人把自己煮了给士兵吃。这个故事在李翰的《张巡传》和韩愈的《张中丞传后叙》中有记载,只是这两篇散文都不是以女人为主角,女人只是一笔带过的背景。而这篇小说以女性为主,慷慨激昂地描写了陆姑的行为,反思了女性的地位和命运,这种写法将一个众所周知的历史故事写出了新意。

作品中关于青春成长的悲情描写,让人记忆深刻,和当下流行的青春小说截然不同。他执着于青春的苦难,而不是青春的“浪漫”。在很多人的青春小说中,青春浪漫、时尚、单纯、叛逆又充满着忧伤,以浪漫曲折的故事展示青春。但是青春在文金的笔下,不再是清纯可爱,不再是单纯快乐,他笔下的青春黯淡苦痛,充满着各种诱惑、陷阱和危险,一不留神就会迷失自己。青春中的人敏感又脆弱,暗黑又颓废,贫困也无助,表现了作者对青春的反思和对成长中痛苦的深度描写。

《幻灭》中贫困的大学生考试作弊,被开除学籍,在小餐馆喝酒买醉。相恋的女友潇与他分手,和一个风流的男孩在一起,怀孕后被学校开除。青春似乎不再有希望和方向,亦失去了理想。《十八岁的故事》中女孩被和自己父亲一样大的富豪追求。她碰到一个乞丐,乞丐讲了自己年轻时候受诱惑的故事。女孩听完后,和富豪断绝了关系。青春其实很难分清楚是非对错,也许偶尔的失误就造成了无可弥补的结局。《在抽筋中长大》是小说集中最现实也最励志的一部,读起来有点报告文学的感觉。品学兼优的穆童因为家贫只能辍学在家,偶然机会进城读书,经历了种种考验,获得荣誉后选择回家。贫困的青春遭受重重障碍,唯有坚持才能突围。《性爱狂欢》读到最后才知道是讲螳螂之间的爱情故事,却描写得如此美丽迷人,荡人心魄,足可以和人类最伟大的爱情相媲美。阿郎和天香在合欢树下宣誓爱一生一世,但是天香最后吃了阿郎。她怀孕了,想起阿郎唱给她的情歌。爱情如此残忍,却又如此芬芳,为了爱情即使献出卑微的生命也在所不惜。

陕西作家都有写大部头作品的文学传统,追求宏大叙事中的厚重和宽广,文金反其道而行之,他追求卑微细碎叙事中的神圣和崇高。正如莎士比亚所言的那样:“有一类卑微的工作是用坚苦卓绝的精神忍受着的,最低陋的事情往往指向最崇高的目标。”这是我读完这本书最大的感受。他的作品不求宏大和厚重,只是在短的篇幅中,在带有哲理性的语言中,表达出自己对社会人生的看法和认识,这是他力图突破传统现实主义写作的一种尝试,是向现代性写作转型的尝试。因此,他的语言很多时候,充满着哲理性的反思。比如在《寻找一只鸟》中说:“真正的梦想常常是曲高和寡,令人退避三舍;而伪梦想却大行其道,鸠占鹊巢。”寥寥几语,非常耐人寻味。

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,缺点是作者在文中经常跳出来解释和发表一些议论,其实有些地方大可不必,这样打断了读者阅读的连续性,而且有些地方的解释大可不必,要相信读者的鉴赏力。还有一个无伤大碍的细节,《苍蝇》中母亲说没有给妮妮生弟弟的原因,是因为计划生育的政策。在广大的关中农村,如果头胎是女孩子,还是可以生一个孩子。这和城市的计划生育政策不同。(作者 韩红艳 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艺术研究所助理研究员,博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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